凡煙小說

鳥宿枝頭水影空(七)

關燈
鳥宿枝頭水影空(七)

待人掀開簾子,出了帳篷,卷柏和牧青相互對視一眼,這件事他們聽得明白,卻也不知道仇羌究竟懷著怎麽樣的心思。

明明,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

他們又不是傻子,自然能聽得出來江訴對仇羌的行徑有所懷疑,而仇羌也不是蠢笨的人,怎麽可能會在這時候才發現,並且不早在之前就告訴枕清。

這一切都來得太巧妙,在枕清成婚的後一日立馬就被發現,好像專門等著這一日,才故意露出馬腳。

就是不知道這件事要把多少人給拉下馬。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枕清聽到仇羌去衙門的事情,神色如常,並沒有感覺到意外,或者是多餘的情緒,可以稱之為平淡。

卷柏看到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模樣,她說完今日的一切,見枕清沒有回應,忍不住又悄悄為仇羌辯解道:“其實,這件事可能是有誤會,仇羌或許是真的不知道,不然他又怎麽敢這麽坦然地去見官府裏的人。”

枕清看著卷柏這般小心翼翼地模樣,唇邊不自覺地彎起一抹笑意,她打趣道:“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像什麽嗎?”

卷柏原本覺得枕清興致不高,見她願意同自己說話,當即鼓起了興致,瞪著大大的眼睛,瞳孔內充滿了興奮和疑惑,搖頭的腦袋好似撥浪鼓。

被這樣一雙清澈透亮的目光註視著,枕清心情稍稍愉悅,她慢慢說:“活像是拿了他的錢。”

“我可沒有被收買!”卷柏當即反駁道,“他那麽窮,這麽可能有錢收買我,我就是覺得他這人有時候挺好的,也不像是那種人。”

“哪種人?”

“壞人......”

枕清聽出來卷柏說出這話沒底氣,她當即呵了一聲,挑眉問:“你看得出來誰是好人,誰又是壞人嗎?好壞的定義你又是如何分辨的?壞人的臉上會寫著我就是壞人嗎,嗯?”

這一套連續的反問,不禁讓卷柏啞然,她的雙眼瞪得圓圓的,隨後張了張口,吞吞吐吐道:“我雖然不能第一眼就能分辨得出來,但是相處久了,心裏不也知道了嗎?好壞雖是有區分,可是我這人的心很小很小,小到我只會覺得對我好的人,他是好人,對我不好的人,即使全天下都說他是好人,那在我心中,他依舊是個壞人。

“而不是他做了多少錯的事情,殺了多少人,我就覺得他是壞人。我知道我這樣的想法不對,不然古人也不會有‘大義滅親’這一詞,可是北姐姐,我真的舍不得他,我怕你們都不信他,都要舍棄他。”

雖然卷柏和仇羌看似吵得厲害,可是心裏的那份感情始終是沒有動輒的,兩人相處了許多個日夜,都已經把彼此當作了家人。

枕清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道:“卷柏,你需要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如你所想的這樣就可以了,如果一件事情得不到真正的公允,那麽這個國家就會失去百姓對它的信用,便會發展成所有人不願意被其約束,所有人都覺得傷害這件事沒有任何成本,那麽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混亂,毫無秩序,到時候會有屍橫遍野的慘狀,抑或是更糟糕的模樣。

“你說你的心很小很小,可是也只有包容了很小很小的東西,才會緩緩凝聚成大的。

“而且我從來沒有說過要舍棄仇羌,或者將這個罪名壓在他身上。現如今,才剛開始有點東西浮出水面,你又何必在我面前這般擔憂,如果真的是他所為,那麽他身邊的我也難辭其咎。小卷柏,別擔憂。”

說了長長的一大段話,枕清見卷柏眼中的淚花被逐漸淹沒,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很輕很輕,好似在碰一件極其珍重的物件。

卷柏撲進枕清的懷抱裏,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喊著一聲又一聲:“北姐姐。”

是夜,枕清並沒有回房間休息,而是坐在一處安靜的偏院,那裏有亭子,有秋千,還有盛開的梅花。

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擡頭望了望月色。

如果說早在之前仇羌是為了治好臉上的傷疤和錢才留在她身邊,可是為什麽在這些都已經得到之後,當她再次問起來的時候,他答會應陪自己來隴右,這和原本的初心並不一致。

枕清自然沒有自信到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能吸引住仇羌,她又不是銀子,能招得人人都喜歡,更不妄想有人能像江訴那樣對她毫無保留,心甘情願。

況且他們兩第一次見面確實是沖著對方的半條命去的,既然能在短時間內改變,除非有什麽東西在推動,從而改變了他心中的想法。

她金蟬脫殼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無幾,除了禹王和為她治傷的百草堂老者,幾乎再無旁人得知,就連江訴,她也只是對其點到為止。

但她來庭州的這一路上,不僅僅王聞禮知道,且在路上想要殺她的徐瀚看到她的面容都沒有感知到半點驚奇和意外,那樣的神情和目光,是一早就知道的模樣。

禹王和老者她是信的,如果他們沒有瞞住,那麽早在長安城內就已經把她的身份傳遍了,因此真要引起懷疑,只有仇羌一人。

所以去往庭州的路上,她把身份告訴卷柏,倒不是因為真的有多信任卷柏,而是她的身份從一開始,就已經沒被瞞住,她也沒完全地信任仇羌。

現下就連一點邊都沒摸清楚的梅海,都能知道她的身份。

世界上沒有天衣無縫,更沒有不透風的墻,所以她這個身份,遲早會被更多所知道。

明明是已經知道的事情,可為什麽她還是會那麽地傷心呢?

風聲一動,她聽到梅花枝頭簌簌聲響,正想擡頭望去,卻見江訴站在她身前。

高大又挺拔,在皎皎月光下,更顯清潤。

他伸出手,枕清楞怔片刻,從袖中探出手覆在他的手掌中,下一瞬,枕清感受到手指傳來被緊握的力度,再下一瞬,她被江訴拉入他溫暖的懷中。

江訴嗓音低沈溫和:“天這麽冷,地那麽寒,你坐在這裏,受得住?”

枕清這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唯一的熱源只有江訴的懷抱之中,而她像是在汲取他的溫度。

“還好,也不是很冷,我穿得厚。”枕清裹緊自己的衣袍道。

江訴感知身前的人從自己懷中退開,於是得空的手從樹梢上接過一朵梅,輕輕撚在手中,慢道:“你倒是和從前一樣,一有心事就喜歡找一處安靜的位置坐著,只是今夜風大,回屋吧,莫要染上風寒。”

枕清的目光留意在那支梅花上,輕輕笑道:“好。”

這一路上,她走在前面,江訴跟在後面,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提起今日的事情,這件事悶在枕清心中難受,可是她也不想說,又不知道江訴會不會介懷如此模樣的她。

苦惱加上苦惱。

江訴道:“肆娘,我們是成親了吧。”

枕清茫然地啊了一聲,後知後覺道:“是啊。”

江訴腳步放緩,輕聲“嗯”道。

枕清幾乎在這一剎那,就明白江訴的意思,沒待她開口,只見江訴忽地停下步子,而她也隨之停下。

兩人站在廊廡下,廊檐叮叮當當的鈴聲響起,好似清澈的山泉,也有奪命般的凜冽。

江訴緩緩走前,掰過她的肩膀,眸色含著濃烈的認真,他啟唇說:“既然是最親近的人,你可以不必一個人強撐著,今後無論是喜怒還是哀樂,你都可以與我說,我陪你。”

枕清望著他那張極其雋秀的面龐,眸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可又像是有一股情緒在湧動翻騰,令她思緒完全被打亂,也無法平靜下來。

彼時的他們距離極近,枕清嗅到江訴的清冽的氣息,伴隨著梅花的香氣,令她心曠神怡,枕清開口道:“我懷疑仇羌借用這件事,想引我入局。我想就隨了他的心願,入了這個局,看他究竟想要做什麽。”

江訴沈吟道:“好,凡事有我。”

枕清頷首,又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需要用熏香來調節自己的情緒?每次和你一起,總是能聞到一股讓我安心的氣息。”

江訴不奇怪枕清會發現,他說:“很早,我怕你失控。”

因為害怕枕清會突如其來的失控,於是給自己身上帶了安心醒神的香囊,只要有他在,枕清便會永遠安全。

死了一個人並不能轟動全城,而死相慘狀或許能激起一點漣漪,卻也不會被眾人所知,但是與江訴剛成婚的枕清入了這個局面,便引起了軒然大波,幾乎滿城風雨。

隴右距離長安極遠,自然不可能把這件事報個大理寺抑或是刑部,最後接手的人依舊是符生枝,至於會不會出現貓膩,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件事一出現,鬧得人心癢癢。

不妨有看好戲的,也有擔憂和疑惑的。

枕清並不害怕,她講清楚了始末緣由,並沒有看到符生枝臉上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好像他也陷入了茫然的沈思,甚至比她更為凝重。

薄映禾在後堂聽著這件事,心中有一件多年未解的謎團逐漸撫開了一抹水花,甚至濺得他們一身,久久不能釋懷。

七年前,符生枝的耶娘突然暴斃,床邊也是有紅白兩幡子垂掛飄浮著,死相相當慘烈,身子與頭顱分開,身為獨子的符生枝見到如此場景,並沒有崩潰大哭,而是保留現場原狀,下令要徹查到真兇。

雷厲風行地盤問了出入府中的每個人,在死者身上找尋指紋的痕跡,卻一無所獲,好似就是突然暴斃而亡,而這幡子也來得詭異,甚至有人傳謠說這是閻王爺的黑白無常覺得符家陽壽已盡,於是把人給帶走了。

坊間隱隱有傳言流出,說符家做盡壞事,才落得如此下場。

所有人都在看符家的笑話,所有人都覺得符家早該倒臺,退出隴右這個地方。

可符生枝不信!不服!

什麽狗屁的陽壽已盡!什麽壞事做盡!

他偏要查出這件事的幕後之主,查出到底是誰要搞符家,可是到了最後,幾乎把整個庭州都翻遍了,只搜出府中的閽媼屋子的床榻底下藏著紅白兩幡子。

那老媼被發現了,驚慌不已,哭哭啼啼地說自己想著家中死去的小孩,於是囤著,待到明年清明時節帶到孩子的墳墓前,好好祭奠一下。

這番說辭奇怪卻也不奇怪,可惜遇到那時候的符生枝,有一點線索必然是咬死不放,符生枝打算繼續在這老媼身上嚴查,可是這老媼居然在第二日就死了。

檢查屍首的時候,說是吃了鶴頂紅自殺了。

這件事也便告了一段落。沒有人查不出來這件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時隔七年,同樣的手段和手法,又激起符生枝的回憶,他面露痛苦與恨意,深深地望向薄映禾。

這裏只有薄映禾一人才能懂他所有的心緒,懂得他難受,懂得這事情的始末。

薄映禾被符生枝那雙猩紅的眼睛刺痛,她緩緩呼了一口氣,不徐不緩地走前,她知道這幾年來,符生枝一直都沒放下,但事情太多,便只是被迫放下。

符生枝緩過勁來。

七年前的枕清年歲尚小,而且還遠在雷州,自然不可能是枕清所作的。

符生枝心裏明白,但是礙於禮法,還是把人監查了起來,但也沒讓人待在陰暗的地牢裏,而是讓人能回家就回家,不過沒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沒人能出的了城。

符生枝沒有枕清心中想的那麽壞,要借此機會好好磨一磨她,或者把她關入黑漆漆的地牢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